当“反电诈”成为政治叙事,镜头之外还有什么?
柬新社 金边,2026年9月13日
打击网络诈骗是一个全球性问题。跨境诈骗、人口贩运以及非法资金流动,都是需要加强国际合作与协调行动才能应对的全球性挑战。但问题在于:当“反电诈”被带入领土争端时,它是否被赋予了一层超越执法本身的政治含义?
当记者被带到一个所谓的“诈骗园区”时,他们不应该只问:“这里发生了什么?”还应该问:这片领土属于哪个国家?他们究竟站在哪个国家的领土上?

镜头展现了什么,又遗漏了什么?
9月7日,泰国当局带领东盟观察团队(AOT)成员以及泰国和国际媒体前往奥斯玛地区。代表团参观了泰方所称曾被用于网络诈骗活动的建筑,以及其他被作为犯罪活动证据展示的物品和设施。泰方借此向世界展示:这里曾是一个针对全球受害者实施诈骗的犯罪基地,而如今,这一地点被置于国际媒体的镜头之下。
柬埔寨新闻部部长宁帕达(Neth Pheaktra)随后要求泰方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:奥斯玛地区究竟属于谁的领土?将记者带入该地区,并不能据此确立主权;同样,以武力控制一片领土,也不能改变国际边界,更不能以“电诈”为借口,为侵占他国领土寻找合法性。
真正值得警惕的,恰恰是这场“参观”所构建的叙事顺序:军队首先控制现场,随后媒体被带入,最后所谓的“犯罪证据”被展示给外界。当犯罪现场、军事控制和媒体报道被纳入同一个叙事框架时,打击网络诈骗可能就不再只是单纯的犯罪预防和执法行动,而开始成为一种政治传播工具。
而记者,恰恰在这个过程中被卷了进去。
一旦镜头转向所谓的犯罪证据,观众首先看到的就不再是边界线,而是“电诈现场”;第一反应也不再是质疑领土争端,而是对诈骗犯罪的愤怒。这恰恰是这种叙事最有效的地方:领土争端暂时从镜头中消失了。
因此,更值得深入追问的问题是:谁决定了记者参观的路线?谁控制着这个地点?谁选择了接受采访的人?谁向记者解释该地区的历史和领土边界?记者所看到的一切,又有多少已经被提前选择、策划和框定?
记者或许并没有参与任何政治决策,但他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这一叙事的一部分。
因此,看似普通的一场“媒体参观”,其影响可能远远超出报道犯罪本身。它所传递的不仅仅是“这里发生了什么”,同时也在强化另一层信息:泰国就在这里;泰国正在宣示其存在;而全世界正在看着。
当记者成为“见证者”,当新闻画面开始为政治行动提供某种合法性时,我们是否应该进一步追问:记者究竟只是在记录他们被展示的内容,还是正在通过自己的镜头,帮助泰国塑造一种认知——即这个地点属于泰国领土?
打击诈骗需要的是合作,而不是武力
如果我们把目光从这场“媒体参观”之外移开,审视国际社会实际上是如何打击跨境诈骗的,就会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。
9月10日,来自46个创始国、34个观摩国以及4个国际组织的代表齐聚中国连云港,参加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成立大会。该倡议建立在各国执法机构开展国际合作的基础上,旨在共同打击跨国电信诈骗,而不是以军事力量应对跨国犯罪。
柬埔寨采取的也是同样的路径。2025年7月至2026年8月31日期间,柬埔寨有关部门检查了832个涉嫌诈骗的地点,并对其中663个地点展开打击行动。据柬埔寨官员介绍,截至目前,已有约30万名外国人因涉及网络诈骗而被逮捕、驱逐出境或自行离开柬埔寨。
柬埔寨也在不断加强国际合作。9月23日至24日,金边将举办2026年国际打击网络诈骗大会(ICCOS-2026),来自各国政府、执法机构、国际组织及其他相关方的代表将出席会议,以加强国际合作和共同打击网络诈骗。
柬埔寨已经证明了其在本国领土上打击网络诈骗的决心和能力。如果跨国犯罪可以通过国际合作解决,那么“反电诈”又为何要成为在柬埔寨领土上使用武力的理由?
当“反电诈”越过界限
这正是媒体必须保持警惕的原因。一个议题所具有的道德正当性越强,记者就越需要保持批判性的距离,审视叙事背后的权力关系。
柬泰边境局势既涉及打击跨境犯罪这一正当需求,也涉及复杂的边界与主权争议。这两个问题必须被明确区分:“反电诈”行动不能决定领土主权,媒体参观也不能取代国际法来决定领土归属。
真正令人担忧的是,当“反电诈”从一种执法措施演变成一种政治语言,并开始具备重新塑造公众对于领土主权认知的能力时,问题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。
没有任何国家能够保证,自己永远不会成为类似理由的目标。如果今天“反电诈”可以被用来为在柬埔寨领土上使用武力进行辩护,那么明天,又有什么能够阻止另一个国家以其他理由采取类似行动?
任何国家,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。
——文/柬埔寨国家通讯社(AKP)特约记者 宋姝君






